序言
笔者是业余的摄影师,已经忘了今年是拿起相机的第多少个年头。在遥远的幼年记忆中,就有相机、胶卷和柯达的门店,后来又有了卡片相机,有了单反,有了无反,照片拍了几万张;但如果问拍照的目的是什么,似乎很难回答。按理说,照片是当下场景的映射。去年看到的晚霞,今天看不到了,但照片还在。翻看照片,心头重新涌上一些情绪,尽管无法彻底复现昔日的感受,却也余温尚存。一张一张照片连起来看一遍,仿佛重新经历了很多事。从这个角度看,拍照对个人的意义,大概是阻止遗忘。
本站上一次写游戏评测,已经是 24 年的事了。那时笔者刚刚写完毕业论文,即将离开学校。上班这两年,发生了很多事,情感激荡的程度比起读书时有增无减;习惯了旅行,学会了做饭,生活过得不错,但游戏玩得少了。上个月有读者在《OPUS:龙脉常歌》评测文章的评论区提到《OPUS:心相吾山》,这才注意到《心相吾山》业已发售数月有余。笔者在游玩《龙脉常歌》之后,当时非常期待同一制作组的下一部作品,今年反倒把这事忘了,幸好有读者朋友让我想起来。
笔者立即下载了游戏,然而直到两周后才有机会游玩,因为 7 月里有一半时间在出差。玩了两个晚上,发现不能再这样零碎地玩下去——如果每天只玩一两个小时,那玩到后面就忘了前面的细节,就不能完整地感受到作品的用意了。上班之后确实是无可奈何,不像学生时代能每天从早上 8 点游玩到晚上 10 点。所以笔者等到上周末,一鼓作气通关了游戏,又在本周末游玩了二周目,终于感到写评测的时机已经成熟。
《OPUS:心相吾山》是关于摄影的游戏。然而,摄影只是它的载体。本作探讨的内容十分复杂:拍照是为了什么;理想与现实的争斗;人该如何学会告别;如何对已经发生的事释怀……游玩本作,虽说是体验别人的故事,但玩家也时刻在与自己的内心交锋,省思自己的过往。这样的游戏是非常罕见的。
故事结构
本作有两条主要故事线:一是主角侑人在一场车祸之后,意识进入梦幻世界(亡土)所经历的事;二是侑人在现实中的人生。玩家是通过推进亡土中的剧情,来渐渐拼凑出侑人在现实中从小到大的经历。还有一些次要的故事线,例如阿帕对仁山神话体系的研究等。
各个章节的情节如下:
- 与阿帕拍照:侑人幼年时跟阿帕(爷爷)学习拍照,拍到了蝴蝶和水鹿。
- 高速公路:侑人十几岁去城里做摄影学徒,然后找到了摄影师的工作,结了婚。后来经历离婚、公司倒闭,创业开了一间咖啡厅,也倒闭了。现在侑人 40 岁,开车回家参加阿帕的丧礼(实际上阿帕失踪几十年,这次是补办一个丧礼)。
- 神无隧道:侑人在隧道内撞上一尊雕像,出了车祸。找不到出路时,一只蝴蝶引导侑人去水池里救起一位少女,二人突然被巨大怪物追逐,跑出隧道后脱险。
- 大雾 1:侑人从床上惊醒,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诡异的空间,大雾弥漫。拿到《亡土摄影笔记》,从一段台阶离开大雾。
- 山路 & 遇到水鹿:侑人醒来,看到一座非常美丽的山。与少女搭话,少女什么也不记得了,只知道那个黑色怪物叫“亡”、自己的家在山上,她要回家。两人一起前进,遇到一头水鹿。水鹿把相机交给侑人,要侑人给它拍照。侑人拍照时,发现相机拍摄不到少女。给水鹿拍照之后,照片上出现水鹿的名字。把照片交给水鹿,水鹿告诉侑人,那少女是被亡吃了一半、衰化的“行巫”,如果想要回去,唯一的方法就是带她回家。
- 千神造型工厂:二人走到一家木工厂内,见到各种木雕。这工厂很像侑人父母当年供职的工厂。在工厂内发现了神火炉,可以提供照片来换点东西。烧掉神火炉本身的照片之后,神火炉提供了一张手绘地图,指出可以通过铁路前往山脚下的城市。但路被一只巨大动物的眼睛挡住,它被工厂压得快消失了,已经忘了自己的名字。侑人爬到高处,发现是一只牛,给它拍照,照片上出现了它的名字。牛想起了自己是谁,让开了道路。牛对“国王”很不满意,因为国王去了无名城之后就不回来。国王是个拿着机械眼的人。
- 马可夫站:主角进入车站,在站台上发现一只狗。狗的身体是半透明的,记不起来自己的名字。侑人帮狗拍照,交付照片之后,狗不再透明,也想起来了自己是谁。狗一直在等国王回来找她。狗说可以召唤来火车,于是主角用金柚兰的照片从神火炉那里兑换出车票。等车时,狗狗提到自己对国王很不满,因为国王去无名城没有带上她。问及少女的名字,少女从飞来的蝴蝶那里得知自己叫小涟。
- 大雾 2:侑人在雾中醒来。看到自己给牛拍的照片,侑人想起 5 岁时,父亲给阿帕雕刻木头,供他拜神火用。看到水鹿的照片,想起 7 岁时给阿帕拍照。当时父母经常吵架,吵完后母亲就会不见一段时间,阿帕说自己会陪着阿帕。看到狗狗的照片,想起自己 18 岁时抛下汪靖女士去城里当摄影师学徒。在大雾中遇到牛和水鹿,得知自己因为“用心看”了,所以拍摄的照片会为自己带路。还得知,大雾的地点离“虚渊”很近,虚渊位于亡土的最深处,是亡的故乡,回银河海前最后逗留的地方。
- 车厢:车上有一只老山羊急着要发车,但是车长说有一位神灵(即亡土中的动物)因过度衰化而消失,需要时间处理。与老山羊聊天,得知他等着国王给他拍照;在这世界待久了的神灵都会衰化,最后有一天被亡吃掉。问及如何让神灵停止衰化,山羊表示“只要国王能用心看我们就行”。主角从神火炉得到一瓶金柚兰饮料,给小涟喝下,但亡的味道仍然没有消失。火车驶向了无名城,路上被亡追击,拍下亡的照片可以击退亡。虽然亡最终被击退,但火车脱轨侧翻。
- 大雾 3:侑人于大雾中醒来。看到自己小时候的模糊照片,想起 7 岁时跟阿帕学冲洗照片。阿帕说,要把拍摄对象的名字写在照片上,并说,“如果用心看他(指拍摄对象),能理解他,神明就会告诉你他的古老名字”。这些古老名字是用本作自创的一种文字写的,是英文的单表替换。阿帕说是水鹿教给他这些字,而水鹿是从国王那里学会的,国王则是从金色云海上的神明 nosa 那里学的。成为国王的人,能认得所有事物的名。接下来看到火车站台上售货机的照片,想起 9 岁时和阿帕买金柚兰饮料喝。当时父母几乎已经决裂,阿帕说,“如果你觉得什么会消失,拍下来就不会不见了”。看到山羊的照片,想起 18 岁时在火车上遇到永明老师。
- 千神村 & 旅行:侑人被从火车底下拉出。这里是千神村的田园(侑人童年时,在新轴线计划中被征收,建设了工厂)。山羊变成透明的走进田地里,车长(猪)要求侑人去给山羊拍照。交付照片后,山羊重新变成实体,想起自己是国王的老师。主角团发现小涟变得更加透明。次日开始,猪载着乘客们赶路。
- 大雾 4:再次来到雾中。看到神火炉的照片,回想起 9 岁时和阿帕一起烧照片给神火。在神火旁边摆放了若干个动物雕塑,即“柱骨”,古神 nosa 会附着到雕塑里。看到银河的照片,想起阿帕曾经告诉过自己,银河中的星星是 nosa 的火,整片星星就是银河海,是灵魂的故乡。“每一颗星都是不同人的亡土,当它发光时,代表那个人登上了亡土的山顶,点燃了自己灵魂的火。燃烧到极限的时候,会亮得连银河都发光。所以先祖称那为金色云海”。看到亡的照片,想起 10 岁时,父母已经离婚,侑人因为雾中登山(为了找 nosa 让阿帕眼睛变好、让父母和好)而生病发高烧,被阿帕背回去。
- 新千神村:主角团来到一块开满了粉红色花朵的地方,新千神村。这是千神村迁徙到的地方。各户人家可以选择领补偿金或换地,大家纷纷选择了领补偿金迁移到远方,住在新千神村的人因此就少了。铁轨断了,但猪说有办法让侑人去到无名城。给猪拍照,猪想起来了自己的名字。从神火那里获得一瓶酒,喝了下去,这样就能前往无名城。猪和狗则留在那里,他俩比较般配。
- 大雾 5:看到此前拍摄的狗的背影,想起 15 岁遇到汪靖的场景,当时侑人和峰哥在抗议新轴线计划,汪靖的母亲来为先锋建设打工,因此在工地门口相识。看到抗议照片,想起 17 岁时,向吾山杂志社投稿了自救会的活动照片并中稿,还有稿费。看到猪和狗的合照,想起自己 31 岁时,汪靖与峰哥结婚,自己没去参加婚礼。
- 无名城:醒来之后,被一匹白马带进城。城里有照相馆和吾山杂志社。在杂志社找到了熊(杂志社主管罗老)。熊把主角带到咖啡馆,但也没找到国王。在天桥上找到黄鼠狼(杂志社前辈狼吉),在垃圾桶里找到穿山甲(挚友贾胖),聚集在一起之后,所有人都来了,喝了一顿酒。熊提到“拍过照的就是朋友”“你不学会告别的话,上不了山”。众人拍摄合影之后,主角准备前往亡山。小涟仍然没法被相机拍到,身体变得越发透明。
- 大雾 6:看到穿山甲的照片,想起 24 岁时救助贾胖的事。贾胖家里发了一笔财,但由于遗产争夺,家人反目。看到自行车的照片,想起 34 岁时,跟妻子离婚后,罗老安慰自己。看到白马的照片,想起 36 岁时开咖啡厅,狼吉来帮忙。接下来见到蝴蝶,要侑人赶紧离开大雾。
- 国王戏院:侑人和小涟进入了亡山。来到国王剧院,是一个电影院,也是侑人与前妻经常约会的地方。白马在剧院内,说国王已经离开这里。给白马拍照,发现她实际上是独角兽。主角问独角兽如何找国王,独角兽感到讨厌,因为主角只关心自己的事,跟国王一样。
- 迷蝶道:独角兽带侑人走向深处。侑人拍下了婴儿玩具和蝴蝶的照片,以及蝴蝶的墓碑、山羊的墓碑。独角兽劝主角团别去找国王,就让国王在神殿里孤老。然而小涟快要消失,只有国王才能帮助她。独角兽让开了路。
- 大雾 7:看到山羊的照片,想起 23 岁时,给永明老师在千神村的花田里拍照。永明老师坚持要到这里拍(从游戏中其他情节可以得知是为了给侑人一个机会回到故乡),那次拍照是毕业作业。然而拍摄完后,永明老师突发疾病离世。看到黄鼠狼的照片,想起 25 岁时,狼吉要侑人帮忙交给林冉生日礼物,才发现侑人和林冉正在交往。看到独角兽照片,想起 26 岁时,侑人在永明老师墓前向林冉求婚。看到婴儿玩具的照片,想起 29 岁时,女儿出生。看到吾山杂志社的照片,想起 36 岁时,公司倒闭,侑人开了咖啡馆,贾胖非常努力地帮忙。
- 旧神殿:侑人和小涟继续爬山,但桥断了。二人去谷底找路。发现侑人幼年住的家,在其中发现了“鱼”,即侑人的母亲的投影。侑人的母亲是大户人家的女儿,由于躲债逃到千神村,在木工厂工作,与父亲相识并生下侑人,后来由于无法再忍受这里的生活,离婚去了城里。探索过程中,小涟身体进一步恶化,发出红光。给鱼拍照后,鱼给二人开路,二人继续爬山,中途被亡追上。
- 大雾 8:看到亡的照片,想起 11 岁,阿帕已经失明,要侑人带他去山顶。侑人则要把阿帕带回家。看到另一张亡的照片,想起 11 岁,和父亲看电视,发现台风逼近,阿帕的山屋也被划入道路建设的拆迁范围。在雾中继续前进,走进山屋里的暗房,看到水鹿,水鹿要侑人先专心看自己拍的照片,离开虚渊。接下来,侑人看到山猪的照片,想起 22 岁时,与峰哥大吵一架,因为峰哥去先锋建设上班。看到蝴蝶的照片,想起 30 岁时女儿夭折,林冉陷入抑郁。
- 森林 & 神无隧道:从雾中回来,二人继续躲避亡的追击。拍照击退亡之后,二人来到神无隧道。此时播了一段小涟的记忆:是蝴蝶给了她人形,那是蝴蝶如果顺利长大的样子。身体没有柱骨支撑,不太稳定,要小心“亡”,别被吃掉了。
- 新神殿:二人从隧道走出,来到了山屋。山屋里没有人,小涟的情况继续恶化,起了大雾。小涟要侑人去看电视,电视上面播放的是侑人拍的金柚兰照片。侑人想起 11 岁,和阿帕一起看电视,电视里说最近开花,很多游客。阿帕神志已经不太清楚。
- 暗房:回忆结束后,侑人发现空间出现了变化,到处飞舞着相片。自己的相机胶片不见了。小涟此时已经被亡控制,背景音中传来声音“忘掉比较轻松”。侑人在房间内探索,看到牛的照片。想起 14 岁,和父亲讨论木工厂要关掉的事,父亲认为木工厂关掉是正常的,但侑人无法接受。父亲把阿帕的相机交给侑人(游戏后期可以得知,阿帕失踪后,巡山队在山谷发现了相机)。接下来看到独角兽的照片,想起 32 岁时喝得烂醉回家发现林冉已经离开。看到熊的照片,想起 35 岁时杂志社主管罗老因为“山”的专题报导被神秘人带走。看到上山前与动物们的合照,想起 39 岁时,咖啡厅倒闭,与狼吉和贾胖收摊,期间与狼吉发生争执。此后,侑人继续在室内摸索,找到暗房,从屋外的水鹿那里拿到胶片,冲洗出来。拿到两张模糊的照片后,亡从显影液中冲出来,侑人坠落到虚渊,被鱼所救。
- 虚渊:看到鱼的照片,想起 6 岁时,无意间撞见母亲打电话,说要离开的事情。看到另一张照片,想起 8 岁,母亲来看望侑人,从窗外向侑人说话,后来就再也未曾见过母亲。看到刚刚洗出来的照片,是侑人背着小涟的模糊图像,想起 10 岁时发高烧,阿帕和父亲向神火炉寻求祝福。阿帕还用金柚兰的花瓣做了护身符。侑人在昏迷之前,阿帕说:“那里雾很大,看不清的时候跟着动物们走”。但侑人不太记得发烧时的事了。接下来看到刚洗的另一张照片,是童年侑人和父亲一起奔向山里。回想起 11 岁,他和父亲一起在大雾中去找阿帕,怀疑阿帕是去往山顶想找 nosa 解决问题,而阿帕就此失踪。此后,侑人在池水中找到相机,给小涟拍照,终于发现小涟实质上是小时候的侑人。想起 13 岁,山洪暴发,把桥和村庄都冲烂,母亲当天恰好来看望侑人,不幸遇难。此后,小涟身上的亡被侑人驱赶走,二人走出虚渊,小涟在睡梦中想起一段回忆:小男孩发烧来到银河海,蝴蝶告诉他,灵魂要在这里把所有的事情遗忘才能展开新生活,但他是因为发烧而不小心进来的。发现有一团火(恒星)仿佛需要他,于是向那火走去,蝴蝶说,这一路会很久,等到走到火那里的时候,可能什么都忘了,只要记得带人前往山上的家。最后小男孩走到了那团火那里,得到了蝴蝶给的人形,掉进水池,也就是游戏开头在神无隧道遇到小涟的那一幕。
- nosa 神火道 & 神火湖 & 神无隧道:二人来到毋忘峰前的 nosa 神火道。熊把自行车给了侑人,此时亡出现,主角骑上车开始逃。一路借助着各位朋友的帮助,成功逃离亡,来到神火湖。水鹿说,被遗忘的山峰还没有出现,因为真正的大雾还没有来。大雾来的时候,要跟着金柚兰的花瓣走。大雾散开,牛把侑人和小涟背起来,两人跳到隧道入口。回头给所有人拍照,然后朋友们化作光粒消散。隧道内有各种动物木雕。二人继续前往山顶。
- 毋忘峰:结局。侑人与小涟登上了毋忘峰顶,在金色云海中告别。回到车祸后的现实世界,宛如做了一场大梦。
拍照与“看见”
本作的核心玩法是拍照;然而,拍照不等于看见。这也是本作“拍照”这个概念的精髓所在。拍照的重点不在纤毫不差地、如同取证一样地留下影像,而在于理解。阿帕举了一个例子:比如拍水鹿,水鹿确实是被拍下来了,但是童年侑人没关注到水鹿的角是破损的,这代表着水鹿因为一些情况受了伤。本作非常强调“用心看”这三个字,因为按下快门只是留下了记录而已,要再加上对目标的理解,才能重构出有血有肉的人。

本作的所有摄影操作都很真实,操纵手柄进行自动对焦、手动对焦、调快门速度、拆装滤镜都宛如真正的单反,但唯独“看不看得见”与现实不一样。不够用心,则动物是透明的,足够用心,则动物是显现的。我们跟随游戏的拍照进程,一步步理解了汪靖、理解了永明老师、理解了林冉……直到游戏的最后,才拍到了小涟,理解了自己。
本作中,阿帕教侑人把拍摄对象的名字写在照片上。笔者洗照片(准确地说,是找淘宝商家打印照片)的时候,也会把同游人士的姓名写在照片背面。笔者想起在哈尔滨拍的一张银河下的合影,那是去年端午节,笔者回哈尔滨看看,临时起意,拉上几个学弟去看星星。照片印出来,写名字的时候,居然忘了其中一位的真名,只记得网名,不得不找其他人询问。忘性太大了,刚离开学校一年就已经忘了,唏嘘不已。
从外向内的自我探寻
本作的视角非常独特:如同一群人在演戏剧,主角离场之后,又乔装成路人,回到舞台上,观察被主角打翻的道具,与主角的朋友们聊天,从而重新发现主角做了什么、重新理解各个朋友。游戏中,亡土被国王搞得一团糟,动物们大半都对国王有点意见,然而当侑人到处走访的时候,他不是以国王自身的视角去看的,而是以路人的视角去看。也就是说,本作采用了与“自己反思自己”相反的操作——本作是让别人来看。从侑人的角度,自己去城里当学徒不带上汪靖是为了汪靖好,不想让汪靖吃苦;十分正确,十分为汪靖着想,没有什么需要反思的地方。然而,如果从路人的角度重新看,就知道汪靖能照顾好她自身,也提前表达过多次愿意和国王一起走,那国王独自去城里就有点忽视了汪靖的感受。以及,从侑人自己的角度说,努力并没有什么不对,不努力反而是不对的;从路人的角度来看,很明显侑人就该少做点工作,多有点自己的生活,多陪陪妻子。自己反思自己,很容易陷入“我要为他人着想”“我要努力”等等观念中,反而掩盖掉问题。某种意义上说,这也是一种自我中心主义,如同独角兽骂国王的那样。
笔者第一次感受到这个设计的精妙之处,是在狗狗柱骨要求笔者提交“国王从车站内透过窗户悄悄看向土狗”的照片时。瞬间就感到狗狗的形象鲜活起来,从简单的 NPC,变成有完整的个体生命的人。两周目通关之后,笔者仍然觉得这个支线是全游戏中设计最好的一个。

学会告别才能上山
本作中有两次上山,一次是去亡山,一次是登毋忘峰。这两次上山之前都有感人的告别:第一次是在咖啡厅与朋友们合影,然后离开他们去亡山找国王;第二次是在故事的最后,从老牛的背上一跃而起,跳到神无隧道的入口,转身给伙伴们拍照。熊曾经说:你不学会告别的话,上不了山。

实际上,游戏中的告别不止这两处。还有去无名城之前向狗狗和山猪的告别、游戏结束时向小涟的告别。RPG 游戏普遍相逢远多于告别,而本作在短短 10h 内就能数出四次告别。告别是旧旅程的终止,新旅程的开始。如果不好好告个别,内心很多执念难以放下,也无法以新的姿态开展新的生活。这可能是制作组想传达给玩家的深意。
与自己的和解
翻看自己的美好的回忆,很简单,每个人都能做到。但是,人该如何面对那些难过的回忆?这是游戏最紧要的章节《暗房》提出的问题。当然人可以选择把它们遮蔽起来,不去想它们,包括笔者在内的许多人早已习惯于这样做。然而,本作中的侑人给出了不一样的选择:找到这些照片,去看,即使会让自己更加迷惘和痛苦。
人是记忆的集合体。读过的书,走过的路,干过的好事坏事,都编码在记忆之中。掩藏一部分记忆,不可能让自己变得更好,只会让自己变得不完整。去翻看那些悲伤的回忆,一遍遍地省思,也许能让人想明白很多事,最终与自己和解。道理固然是这样讲,然而揭自己的伤疤绝非易事。本作中,《暗房》也是氛围最阴暗的章节。木工厂倒闭、与妻子离婚、主管失踪、咖啡厅也黄了,连续看完这些悲惨的回忆之后,当侑人洗出水鹿给的照片时,“亡”从显影液中奔涌而出,把侑人冲进虚渊。侑人在虚渊里,走了长长的路,才回到亡土。这种先破碎后治愈的过程,也是人内心修复的写照。
有一个值得玩味的情况:游戏始于车祸,终于车祸,短短的时间内,现实世界中什么也没改变,但侑人的内心完成了和解,成为了更自洽的人。真结局片尾字幕旁边会播出后日谈漫画,侑人去与峰哥汪靖和好,去看望了父亲,烧神火祭奠阿帕……行为的转变,是源于内心的转变。而内心的转变,是因为他理解了其他人、直面了自己的过去。
与前作《龙脉常歌》对比
要评测《心相吾山》,则无法避免地要与 SIGONO 的前一部作品《龙脉常歌》比较。两部作品都令人沉思、余味悠长,但表达方式有差别。前作《龙脉常歌》是古希腊悲剧式的作品,通过描述命运下的人的抗争,来激发玩家的感触;而游玩本作的过程,则是时刻让玩家直接触碰自己的内心。遇到狗狗,玩家会想到曾与自己交好又离别的人;遇到山羊,玩家会想到那些给予了自己帮助的人。被独角兽骂的时候,玩家也会想,自己有没有像国王那样,只顾着自己,忽略掉谁的感受。所以,《心相吾山》的游玩体验,其实是由剧情和玩家本人的经历所共同构筑的。《心相吾山》所获评价的两极分化程度,大部分也源自于此。每个人通关游戏后的体验都完全不同。
前作《龙脉常歌》讲的故事极其感人,读完之后久久不能释怀。有的评论文章引用了李白的诗句,“忽魂悸以魄动,恍惊起而长嗟”,十分中肯。与之相比,本作故事的感人程度明显降低。这并非是制作组笔力不足导致的。《龙脉常歌》是太空歌剧,太空歌剧天然就存在着某种文学张力——渺小的个人与宏大的星系,短暂的寿命与无尽的时间。本作没有这样的背景,本作写的是现实世界中的一个略显失败的中年男人,这个角色太普通,玩家不会从游戏中发现超出自己体验过的感情之外的那种感情,也就不会觉得这个故事有多感人。然而,正因为这个角色太普通,因此人人都可以代入角色,将角色的经历投影到自己的经历。所以,故事普通不是本作的缺陷。
叙事水平方面,本作继承了《龙脉常歌》的碎片化交代背景的方式,但比《龙脉常歌》单薄一些。本作只有照片描述、调查物品时读出的文本这两种载体,而龙脉常歌有一整套体系,包括道具描述、各种笔记、龙守、碑文等等。从故事背景的索隐空间也能看出来,本作没有什么值得深入解读的地方,但《龙脉常歌》几乎是微缩版的红学。这算是一点退步,但《龙脉常歌》那样庞大精细的背景设定确实可遇不可求,笔者也不指望 SIGONO 的下一部作品能在这方面超越《龙脉常歌》。
笔者在《龙脉常歌》的评测文章中,提到“人物塑造极度脸谱化,脸谱化到了难以接受的程度”。而在本作中,这个问题得到了解决。本作塑造的角色,性格都比较复杂,不是一句话能概括的。至此,SIGONO 已经解决了目之所及的所有重大缺陷,笔者对本作给出 10/10 的 RGN 评分。